【米菊】他

看我如何激情挑战lof底线。

也许也是在挑战雷文底线。

已完结。


他在找一个人。

他只在葬礼上见过他。从满是病痛的儿时,到他长成少年,直至成人,他都只在葬礼上见过他。

他想知道他的名字。他问了很多人,在病逝的祖父母的葬礼上问过,在战死的叔父的葬礼上问过,在自杀的兄长的葬礼上问过。问过了熟悉的面孔,他就开始找那些只在某一场葬礼上出现的陌生人。他得到的回复都是一样的,仪式一般的皱眉与摇头,带着遗憾的语气对他说,那位也许是这不幸离世之人的一位鲜少露面朋友吧。除了他,每一次都没有人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见他。他不懂,为什么要遗憾。不知晓如果是罪过,刑罚最重的也该是他。

他从没有机会亲自问他。他一直追不上他。那个始终挺得笔直的身影总是一晃便消失了。不管是在他体弱的幼时,还是在他升入大学加入橄榄球队的时候。意识到还有葬礼参加人员名册后,他开始冒这个险。原本这不算冒险的。只是这名册要一次尚能理解,要两次还可原谅,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场葬礼都要下来,他那像是恨不得在葬礼上开展一段罗曼史的渴求的模样,任谁也无法理解。

假如有一日他真的拉住了他的手,那也绝非一段罗曼史。他是只在他参加的葬礼上露面的人,始终关乎死,未曾关乎生。

他频繁出席葬礼,只要死者与他有一丝甚至几乎捉摸不到的关系,他都要想办法出席。他还是能看见他。就算是社区里一位无名独身老人的只他一人出席的葬礼,他仍旧能看见他。大家都以为这个金发蓝眼的年轻人善良,或是要把自己的包装得善良。不是的,不是的。他只是想见到他。

他在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的葬礼上,终于找到了他的名字。那不是英文,他拼不出来。拼写突兀的名字在名册第六页的角落里,并不起眼。他记了下来,在下一场葬礼,再下一场葬礼上,都留心找着这个名字。他很幸运,他甚至还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他以为这是曙光。他试着给他打电话,给他发邮件。然而那是空号,邮件更是如抛到大洋中的空瓶一般,未曾有过回声。他凭着地址去找,看见的不是在建的工地便是荒芜的废墟。后来地址写得更远了,他跋山涉水进了那山村,他以为他就要找到了,结果当地人说那不过是一个传说中的地点,没有人知道在哪儿。只有那个名字,仿佛是真的,可能是真的,一定是真的。他查过了,是罗马音。写成日语汉字是本田菊。

原来他叫本田菊。

这个名字,非他莫属。黑色发丝末梢透着锋芒,脸部轮廓柔和,深棕色的眸子望不见底,礼仪措辞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周正。规整,体面,冷静。葬礼上不该生邪念的,他却想剥除他的伪装。

可他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一副面容。

他还是没有追上他。只是对一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来说,背影与面容,加上过剩的想象力,有时已经足够。除了在葬礼上,他只能在梦里见到他。他想他,他想要吻他,他要吻他的眉骨鼻尖,吻他的颈侧肩头。他想触碰他,他想拥抱他。但这还不够。他对他有无尽的求知欲,他想要探索他,用眼,用手指,用温热的唇舌。他要找到他的弱点,他要他快乐,呻吟,高潮。他要他脱去冷面,要他的眼角染上情欲的粉色。他要他向自己索取,他要他渴求,他要他沉迷。他想要他那具因为他而汗涔涔的身体,要他为了自己吐出的暧昧话语,他要他的抚慰。

他仍能在葬礼上见到他,只是他参加葬礼的次数不那么多了。做梦比亲自去葬礼更方便,在他受伤退出橄榄球队的时候,在他结束毕业典礼逃开派对回到独自租住的小屋之中的时候,在他辞掉工作闭门写诗的时候,只要他愿意,他都能梦见他。每参加一次葬礼,他做梦的素材就更丰富一些。他积攒着,珍藏着,像画家一样勾勒细处,像作家一样编造情节,贪婪,无耻,卑微。

梦里的场景可以很香艳。他会趴在他的耳边低语,用他那感情缺缺的嗓音将他的绮丽幻想细细诉说与他听,而后接近他,拥抱他,接受他,却从不亲吻他。可仅仅是香艳已经留不住他。他想要在梦里的别的地方也看见他。在大学的树荫下,在无人礼拜的教堂里,在繁华街头的转角处,在老牌咖啡馆的角落,在独立书店最高的书架旁,在他家,在他的家。并非只有情欲才能剥除他的冷面,还有琐碎的日常。他要他那张缺少血色的脸,带上红晕,不论是因为室内的情事,还是因为户外的烈日。

他想为他写诗,可是他从未能做到。厚厚的诗稿鲜少发表,幸运的时候也只是勉强能维持生活。他的诗不足以概括他的存在。他是死神,是恶魔。他是勾摄魂魄的鬼魅,是诱惑他坠下深渊的幻影;是需要想象的空白,是他写诗的下一张无字的纸。

他的健康状况开始不允许他贸然参加葬礼。他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搜寻着他的身影,他的身体却在担忧下一次躺在那窄窄的棺材里就是自己。颤抖,发寒。但人总有一死,他的身体不愿意被推进焚化炉化为灰烬,可身体的控制权却不在身体那处。他并不怕死。不如说,他期盼死。他死了才会有他能够参加的葬礼。他只是可惜,只是遗憾。这个时候才该遗憾。不知晓不是罪过,不愿知晓才是,而他已经花了半生时间来服刑。他只好叹气,在书桌前叹气,握住纸笔叹气,倒在病榻上叹气。他想起了他的人生,想起了半数时间在医院度过的童年,想起那些褪色的淫梦。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回到了原点,回到了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可是他想他,想看见他,却无力去见他。重病将他嵌在了床铺上,辞职之时他已经与亲朋切断了联系,无人愿意照看这个躲在房里写诗做梦的怪人。他真的想他,想看见他,可病痛带来的昏睡夺走了他的想象力,他甚至无法梦见他。他是一条干涸的河流,裸露的河床尽是硬石,里面藏着他所想的他,却没有一个能够被敲碎砸开。取不出,碰不到。

终于,在他又一次于昏睡中惊醒过来时,他看见了他。他伸手,他拉住了他的手。缺水干瘪的冰冷指尖刚碰到那圆润温暖的手腕,他却后悔似的缓缓缩了回来。他希望他说话,他说了。他问他有没有人为他办葬礼,问他为什么见了他毫不恐慌,问他知不知道他是谁。

他说没有,他说他不仅不怕,而且开心,他说他知道。

他坐到了他身旁。他说他看见过他,找寻过他,梦到过他,拥抱过他,却没有吻过他。他说他活得不算快乐,但想起他时还算快乐。他说他以为他能活得更久,至少在加入橄榄球队那时他是这么想的。但现在看来,他想错了。自幼便缠绵病榻的人,早早就被病魔的锁链捆死,那一瞬的活力不过是病魔的疏忽。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撑起身体,他要他俯身靠近他,再近一些,再近一些。他抚上了他的脸,如想像一般冰冷。是他手心的温度,暗示着这是终点,这是结束——

他吻向了死。

他吻上了本田菊。

END

09 Sep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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