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菊】月曜日才是定休日(END)

我赶上了十一月的尾巴!

BGM:坂本真绫-

月曜日才是定休日

 

阿尔弗雷德抬头看了看招牌,又低头看了看紧闭的店门,接着左右看了看附近已经开始营业的店家,下定决心往前走了一大步,稍稍弯腰盯着店门口挂着的告示牌,仔仔细细地从第一个字看到了最后一个字——

看不懂。

阿尔弗雷德的学校组织了一个为期一个月的夏令营,一开始是采取报名制,先到先得,可没想到后来报名人数太多,先到先得这个选取标准引起了众人的不满。后来学校商议,决定从报名者中挑年度综合评价较好的十五名学生作为最终参加人员。阿尔弗雷德本来是没有这个意思的,但她的母亲兴冲冲地跟他说这个活动好像很有趣,便也顺了他母亲的心意去报了名;但他即便报名了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被选上,尤其是自己糟糕的外语成绩,一直拖他的后腿。

然而——

不知道到底是外语老师突然大发慈悲,还是上帝听见了阿尔弗雷德内心的哭泣,总而言之期末考试阿尔弗雷德的外语成绩十分感人,好到他都怀疑老师是不是改错卷子了。

或者是他考试的那天吃坏脑子了。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前面的成绩摆在那儿,这一次的良好发挥也只能让他在报名者中排到十七八名的位置。可出发前三天,有三个小伙计一起去外面吃饭,集体食物中毒,医生要他们打三天点滴并留院观察,得知他们本来要准备去夏令营的时候,善良又正直的白发老医生还不忘推推眼镜补了一句——“就凭你们这副肠胃去日本?我可不希望我的同行因为你们吃了你们不擅长吃的生鱼片而接收你们。”

就这样,阿尔弗雷德挤进了夏令营的名单里。

但他到底跟其他参加者有些不同。他收到消息的那天正在steam上看有什么特价游戏,听见母亲接到好像是来自自己生活老师的电话时还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没干过什么坏事啊,还送了一条无家可归的狗到动物救助中心。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他的母亲已经结束了通话,走到他身边扶着他的肩膀说:

“阿尔弗雷德,我不得不跟你说……”

听见“不得不”这个字眼,阿尔弗雷德十七岁的小心脏揪了起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你真的太棒了。赶快去收拾你的行李,准备参加三天后的日本夏令营。”

于是,他就这样,匆忙地收拾行李,匆忙地整理思绪,匆忙地上飞机,在气流与转机的颠簸中睡了那么几个并不安稳的觉,落地住进酒店之后就累得倒头大睡。等醒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有计划有组织的小伙伴们都往shoppingmall那边去了。

“我们有三天的适应期,之后才开始正式学习,你可以熟悉一下环境,有事手机联系。”

生活老师帮他解决了电话卡的问题也离开了。在旅馆内转了两圈后,阿尔弗雷德遇到了英语还不错的旅馆老板。虽然旅馆内也提供食物,但每一天的食物都差不多。老板说,如果想要品尝更好吃的日式料理,那家名为“葵”的小餐馆是个不错的选择。出了旅馆大门,左转第五家餐馆就是“葵”。

“店主还挺年轻的,可手艺是真的好啊。”旅馆老板说着还用力过猛地咂咂嘴,像是要给自己的美国客人表演那处的料理到底有多美味,“等过两天不这么忙了,我也要跟我的太太去那里一趟。”

旅馆老板说到这儿就被老板娘叫过去了。阿尔弗雷德跟老板聊完也琢磨着,要不他的夏令营副标题就叫“美食之旅”算了,听老板的形容似乎还挺吸引人的。

而这日正逢星期一,阿尔弗雷德起了个大早,检索了一堆关于日本美食的资料之后,摸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出了门,准备摸向旅馆老板介绍的那家叫“葵”的小餐馆,大快朵颐。

——然后他就气呼呼地坐在日本的麦当劳里大快朵颐了。

好吃是挺好吃的,从具体性质来说这也确实是日本特有的“料理”——日本限定的夏日清凉套餐加了足量的青柠,用心程度非同一般。

可是,他不是来吃垃圾食品的啊!!

吃完最后一根薯条,阿尔弗雷德咬着还没喝完的可乐的吸管回到了旅馆。刚一进门,就遇上了旅馆老板。老板问他是不是出去观光了,他把方才遇到的事情说给老板听,言毕,老板反而心虚地挠了挠脸颊。

“真的非常抱歉,”老板一个深鞠躬之后对他说,“之前忘了跟你说,星期一——在我们的语言里叫‘getsuyoubi’[i],是‘葵’的定休日。希望你能谅解,在我们这里餐馆的休息日并不都是在礼拜天……”

“啊……没关系的。不需要给我道歉。我也有错,没有调查清楚就……”阿尔弗雷德松开了吸管,连忙应付着旅馆老板的道歉。好不容易送走了老板,他下意识咬着吸管用力一吸,好家伙,可乐全没了,只有被炎夏烘得发热的毫无滋味的冰水。

这天之后,阿尔弗雷德就要开始正式的课程学习了,自然不如前面几天自由,吃食基本都是在旅馆内或者以便利店的便宜便当解决。课间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听着其他人对前面几天的生活是如此怀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转而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很奇怪。这能怪谁呢?好像谁都没有做错。阿尔弗雷德很想把自己现在的不愉快归咎于某个具体的物事之上,但始终没有办法做到。

低落的心情持续了几天,最后被旅馆老板的邀约打断。为了表示歉意,旅馆老板和老板娘邀请他一起去“葵”吃晚餐。阿尔弗雷德想也没想立马点头答应了。这会儿才刚下课,他胡乱将书本往包里一塞,就跟在身穿日本传统服饰的夫妇后面出门了。

虽然没几步路,但夫妇俩明显是想要跟阿尔弗雷德多交流,所以走得并不快。阿尔弗雷德也不介意,老板娘的英语似乎要比老板的要好得多,一打听才知道老板娘在跟老板结婚之前是在大学里做留学生的生活老师。还没等阿尔弗雷德惊叹完,他们就走到了“葵”的门前。

“你看,只有当门帘挂起来了,餐馆才开店营业。”老板给他指了指印着跟招牌一样的字样的门帘,“以后你去别的餐馆也可以以这个为参考,看他们是不是营业中。”

阿尔弗雷德点头应着,心里却想着自己才不是因为门帘而吃了闭门羹。没进店时还觉得没什么,一进店阿尔弗雷德就对店主生起了一股无名火。为什么偏偏是星期一休息啊,什么“getsuyoubi”,跟公司企业一样在双休日休息不好吗……

原本旅馆夫妇是习惯坐在小卡座那边的,但照顾到阿尔弗雷德,他们选择坐在了吧台拐角,旅馆老板坐在弧形拐角处,左边是自己的太太,右边是阿尔弗雷德。

这样可以看见店主料理的过程,老板说。阿尔弗雷德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嗯嗯”地应着。老板娘倒也没让他闲着,细心提醒他日本餐馆流行自助泡茶,热水要用力按下吧台上的热水按钮才会淅淅沥沥地滴出来,又问他喜欢什么口味的东西,还让旅馆老板给他简单地翻译菜单。跟很多有名的小餐馆一样,“葵”的菜式不是很多,整体的菜单基本是固定的,从星期二到星期天各有当日限定的菜品。

看来看去,阿尔弗雷德最后还是选了今天限定的定食。

“那位……就是店主吗?”点单的是一个年纪不大但手脚利落的姑娘,而这会儿在吧台后面忙活的是一个脑袋差不多能顶到有些逼仄的料理区域的橱柜的高个子年轻男人。没等旅馆老板回答,高个子男人就用蹩脚的英语说“No, not me not me”。没等高个子男人阐明自己的身份,就有一个人从料理区域的后门进来了。

“旦那[ii]。”旅馆老板笑着喊了一声。

“是本田先生。”他的太太拍了拍他,“本田先生强调很多次了。”

那个被称作“本田先生”的人好像也没生气,只是稍显腼腆地笑笑,却并没有终止话题。阿尔弗雷德听不懂,可看旅馆夫妇和这个本田先生的对话,又感觉这位小个子年轻店主好像挺好人的。

这下他又不由自主地厌恶起方才无缘无故在心里对着这位店主发脾气的自己了。

“所以,你是来这里参加夏令营的?”店主转向阿尔弗雷德,用英语向他搭话。虽然咬字不是很标准,但就音调来看,这位本田先生应该是专门学习过的。

“是的。不过之前不知道星期一是休息日,所以……”阿尔弗雷德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可还没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是我的疏忽。下次我应该加上英文说明的。”店主倒也没让他尴尬,接过了他的话。他跟他们聊着,手上却也没停下来,该进行的工序都在有序地推进着。阿尔弗雷德的定食是最先做好的,在旅馆夫妇为着要不要喝一杯小酒争论的时候,他们两位的盖饭也端了上来。

旅馆老板依旧健谈,跟阿尔弗雷德说一家餐馆好不好,喝过他们的味噌汤就知道了。以前阿尔弗雷德在美国也不是没吃过日式料理,但对味噌汤也只有“那是一碗汤”的想法而已,甚至没太明白这碗汤跟中国菜里的汤有什么区别。喝了一口,阿尔弗雷德抿抿嘴,又喝了一口,在旅馆老板的热切凝视之下,阿尔弗雷德吞吞吐吐地挤出了一句:“很好喝,真的很好喝……但是盐加得好像不是很够。”

旅馆老板的笑容僵住了。

本田菊听到这个答案倒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想明白了,无非就是日本人的口味对不上这位美国小伙的口味,两个国家隔得这么远,这也是情理之中。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很多客人都说没什么胃口,他就把往常惯用的味噌换成了一种味道更淡但更适合夏天食用的白味噌,对此大多数客人给的都是客气的正面反馈,像这个小孩这样直白的——仔细说来也算不上负面的——反馈,倒是难得。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就算阿尔弗雷德的神经再大条,也还是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旅馆老板“哈哈”笑了一声,颇有美式作风地狠狠地拍了一下阿尔弗雷德的肩膀,话里话外都是在说他过于直白不会做人。阿尔弗雷德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一边扒着饭一边思考着该怎么道歉,还没等他开口店主就说话了:“下次你再来这里,我可以根据你的口味作一些调整。当然,如果你现在愿意说说你喜欢吃什么就更好了,下次我也好有所准备。”

尽管本田菊只是以一种“我作为一个优秀的厨子我不相信还有人不喜欢我做的饭”的立场来说出这句话,但在阿尔弗雷德看来其中意义就非同一般了。明明是自己先冒犯了对方,对方却不仅没有生气,还试图继续满足他的要求。即便他明白这也是销售的策略之一,也还是忍不住相信其中的好意占了大部分——这能让他的负罪感更强一些,而负罪感能让他限制自己的行为,不至于再这样鲁莽——这是他进入青春期之后迫切希望做到的。

这顿晚餐结账的是旅馆夫妇。作为谢礼,阿尔弗雷德先是订了一束花,又买了一份豆乳蛋糕,在第二天晚上给旅馆夫妇送了过去。旅馆夫妇欣然收下了,但并没有说出再邀他共进晚餐的话。阿尔弗雷德让自己不要在意,尽管旅馆夫妇的肢体语言透露着明显的排斥之感,但他告诉自己那也只是文化差异带来的不适。

夏令营课程安排得不算特别密集,但其中的日语基本用语对于阿尔弗雷德来说,是相当令人头疼。好不容易熬到固定的休息日,阿尔弗雷德也还是在旅馆里书桌前苦读了大半天,效果不明显且不说,眼睛还花了肚子也饿了。望了望渐黑的天色,阿尔弗雷德决定放弃,出门去觅食。

这几日的吃食依旧在旅馆内部解决的,虽不能说不好吃,但也只是能填饱肚子。先前定下来的“美食之旅”的副标题也因为困难的课程而被阿尔弗雷德抛诸脑后,就在他准备钻进某个以红底黄M为logo的快餐店时,他想起了那家店。

“葵”。

这个字他试着写过,也问过老师要怎么读。老师没有嫌弃他别扭的字,反而问了他是不是在说附近那家饭店。他说是,老师就说那就读“あおい”,罗马音“aoi”,三个字都是在五十音图的第一行。

“据说是店主取这个名字和这个读法,是因为他希望能做出体现食物原本味道的菜品,所以选了三个字都在第一行的名字。另外,这好像跟《源氏物语》还有些关系。”

“所以,真的是这样吗?”

阿尔弗雷德到店的时候,前面还排了两三个人,看样子都是上班族。等待的时间不算长,阿尔弗雷德很快就被年轻的服务生姑娘引了进去,坐在了吧台的位置。这一回,更靠近角落,却也更靠近那位本田先生做菜的位置。

“你觉得呢,Mr.——?”

“Alfred Jones,叫我Alfred就好。”

本田菊在阿尔弗雷德初次来访的第二天,就在熟悉的店家那里进了几样味道偏重的红味噌。试验了几天,也找了几个人当实验品,但这些人的舌头都是日本人的舌头,喝完说出的感想都是“好喝,可是不适合夏天喝”,反倒让本田菊有些失落。

也是,本来也不是为了他们准备的菜单。

“我觉得——你应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阿尔弗雷德双手接过本田菊递过来的味噌汤,“就像很多作家写的故事都不是想要表达别人解读出来的意思一样。”

“但我也不排斥。而且,《源氏物语》我还是挺喜欢的。”本田菊压低声音确认了阿尔弗雷德这个猜测,“其实,起店名那天,我买到了品质不错但价格又实惠的山葵,觉得后面那个字不错,就取了字换了读音。”

阿尔弗雷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山葵”这两字的写法毫无概念,悠长地“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啊,‘uma’[iii]!”

“谢谢夸奖。”本田菊也不拘谨,“今天的定食是关西风的,加了足量的糖,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这个汤跟之前的有什么不一样吗?”阿尔弗雷德也不是什么美食家,迟钝的舌头也只能评判出大众都觉得好吃的东西确实是好吃的——不过偶尔会出些小小的问题,有些谁都觉得恶心的东西他也还是能咽下去。

“换了一种味噌而已。”本田菊把做好的土豆沙拉也附上,“准确来说,是混合了之前的白味噌和红味噌。”

这回阿尔弗雷德好像真的懂了。

关西风的食物明显更对阿尔弗雷德的胃口。常年在餐饮业工作,本田菊多少也能从客人细微的表情里看出他们对食物的喜恶。这一回阿尔弗雷德动筷的频率明显比前一次要高一些,十几岁的青少年还也不擅长隐藏自己眉梢透出来的喜悦。见他专注于食物,本田菊也不再跟他说话,转身去应付别的客人了。

这天直到结账,阿尔弗雷德都没有机会跟店主先生再说上话。在他吃作为甜品的焦糖布丁的时候,店主先生似乎被几位熟客缠上了。店主的额发修得很整齐,虽因下厨开火被热气蒸湿了头发,却也还是显得干净清爽,反倒是显得那几个喝了几杯生啤就上头的上班族,缠着店主说话的姿态油腻得不行。

结完账出了店门走到街上,被凉爽的夜风一吹,因饱腹而带来的困倦感被驱散殆尽。阿尔弗雷德回到了旅馆,拿了笔记本就在旅馆庭院里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在虫鸣声中翻阅着日语笔记。就在他突然想明白那语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旅馆老板娘过来给他送了一杯冰的乌龙茶,又给了他一个驱蚊手环。

今晚好像比以往的几天都要顺利很多。

从这天开始,除了星期一,阿尔弗雷德每天都至少得去“葵”那里报到一回。赶上休息日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甚至从早上九点就开始泡在“葵”里面,带着几本厚厚的书册,脖子上挂着入耳式的蓝牙耳机,借着耳机的隔音效果,硬生生把平日人声喧闹的小餐馆变成了适合学生学习的家庭餐厅。

店里的服务生和本田菊的高个子徒弟都小声问过本田菊这是怎么回事。本田菊摇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却也不让店员把他赶出去,只是主动跟这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商量,把角落的那个位置变成了他的准专属座位。

阿尔弗雷德一连来了六天,把本田菊店里的定食都吃了一遍,吃到后面还笨拙地尝试着给出食物的评价,然而他干巴巴的形容能力没能让他表达出食物十分之一的美味,这令他懊恼不已。对此,本田菊的回应是没关系,他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

“我还是很感谢你的。”本田菊开玩笑道,“你看,因为你,我这周接待的客人多了不少,还有好些生面孔。”

“为什么?”阿尔弗雷德正在对付鳗鱼饭,嘴里塞得满满的,抬起头疑惑地眨眨自己蓝色的眼睛。

“天啊这过分了。”正好在厨房帮忙打下手的姑娘扶了扶自己的额头。

本田菊也只是笑笑不说。高个子徒弟则小声用日语嘀咕说这到底是不自知还是装作不自知,却被师傅拍了一下脑袋让他赶紧去把冲着阿尔弗雷德来的那桌客人刚下单的蛋包饭做好。

然后就是第七天的休息日。

这天阿尔弗雷德的课程难得排满了——主要是因为原本取消的课程又决定要重开,所以只能强行挤进日程表里,将课程安排得更密集一些。上课的地点是在一所大学的教室,中午下课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觉得困得很,就想着睡一会儿再去饭堂。没想一睡,就睡到了下一节课上课,中间下课又只有五分钟或者十分钟,还没走到饭堂那边就要上课了。还好,教学楼还提供奶茶,可那是热的,阿尔弗雷德喝了一杯热出了一身汗,喝了一杯就宁愿继续饿着了。

等到下课,已经过了晚上六点了。

兴许是饿得久了,饿的感觉也不那么明显了。阿尔弗雷德拒绝了同班同学们的邀约,决定先回一趟旅馆,再确定今晚吃什么。他真的很想往“葵”那边钻,可是今天一早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告诉他今天是星期一,“getsuyoubi”,人家不营业,很可能连英文的休息通知都没准备,就不要去自讨无趣了。

放下书,盘腿坐在矮桌前发了好一阵呆,阿尔弗雷德决定在垃圾食品中寻找安慰。刚到日本的时候,日本的麦当劳出了青柠新品,现在又出了芒果味的饮料,推新的速度快得吓人,用心程度却也可见一斑。阿尔弗雷德嚼着薯条,思考着是不是会做饭的日本人都这样,都像本田菊那样。

“可这算不算是料理呢……”阿尔弗雷德双手举起汉堡,看着里面夹着的还冒着热气的肉排,小声地自言自语。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肠胃终于适应了日本的清淡饮食,还是因为饿得太久实在不适合过于油腻的食物,总之等阿尔弗雷德走出麦当劳时,他觉得喉咙像是塞着一块吞不下去的肉,说不上泛恶心,但就是不太舒服。从旅馆到麦当劳,如果走小巷的话有一条捷径,直接从麦当劳的正门通向旅馆的后门;但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现在如果直接回旅馆的话,很可能一进旅馆就直奔洗手间吐个痛快了。于是,他沿着大路走,走到了旅馆正门有很多餐馆和居酒屋的那条街上,走到了“葵”的门前。

现在已经是上班族涌进居酒屋的时间了,街上几乎没有穿着学生制服走动的年轻人,像他这种十七八岁金发碧眼的外国高中生更是一个都没有。他的伙伴们出没的地方,都是更适合高中生的室内购物中心,这种晚上挤满了带着酒气的大叔的街道,他们应该根本看不上。阿尔弗雷德其实也不适应,路过“葵”的时候却还是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周围,在“葵”对面的一条小巷里找了个位置靠在墙上,看着没有门帘,没有灯光,没有烟火气的小餐馆,以及小餐馆门前的双语告示,放空自己。

“晚上好。”

阿尔弗雷德被拍了一下肩膀,吓了一跳。转身一看,竟是那位本田先生,手里正拿着一个纸袋。

“晚上好。”阿尔弗雷德选择用日语回复他。

“这个时间好学生是不会一个人在外面乱跑的。”本田菊笑道。

“我们的高中生这个时间点很可能会翻墙出去讨酒喝。”阿尔弗雷德站直了身子,“本田先生是要到店里准备食材吗?”

“不是”。本田菊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我一个做印染的朋友给我做了一副新的门帘,我是来确认能不能顺利挂上去的。”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看着上面的花纹。

“是菊花。”本田菊补充道,“我朋友把我的名字也加进去了。很奇怪吧,写的是‘aoi’,花纹却是菊花。”

这一次阿尔弗雷德懂了。前一天他才学了日语里一些常见的花的说法。

两人没谈下去,阿尔弗雷德道别之后直接往旅馆那边去了,没再闲逛。第二天上课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特地确认了“菊”字的写法,只是跟“葵”字一样,这个字也写得歪歪扭扭的。倒是“本田”两个字,对称工整且笔画简单,写出来虽有些生硬,却也还说得过去。

“别人还在练习平假名片假名的写法,你倒好,开始折腾汉字了。”他的日语老师看见他课间在写汉字,“嗯?你跟那位店主先生成为朋友啦?”

“不……”阿尔弗雷德有些慌张想把本子盖上,本子盖了一半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只好尴尬地将手重新放下,将本子重新摊开,“嗯……算是吧。”

如果达成“连续六天都往人家店里跑,第七天人家休息还是试图往人家店里跑还被人家发现了”成就算是他们成为朋友的标志的话——

“唉。”

“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叹气?”高个子徒弟努力地用英语问他,“我做饭不好吃?”

“不不不!”阿尔弗雷德用日语说,还辅以近似疯狂的摇头,不希望店主先生的徒弟误会他,“只是……今天过得有些不顺利。”

兴许是英语不太好,高个子徒弟搜肠刮肚也没刮出什么安慰阿尔弗雷德的话,只能干巴巴地补一句“如果自己的老师在就好了,肯定能说出一些鼓励人的话”。末了见阿尔弗雷德依旧心不在焉的,还举起手跟他说——“Forza!”

“这……真的很感谢你。”阿尔弗雷德摸摸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想着的却是为什么这位徒弟英语不太好却还是懂一句意大利语啊?这时活泼的服务生姑娘正好也将餐具收拾到了厨房处,看一眼并不是很开心的阿尔弗雷德说:“是因为本田先生不在这里吗?”

“不……”阿尔弗雷德一瞬觉得自己今天好像老是被人误会,但迅速地回头再品一次这句话,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改口道,“也许吧。”

话一出口,年轻姑娘就说了一句“ほら[iv]”,接下来跟高个子徒弟的话阿尔弗雷德就再也听不明白了。这位徒弟明显也继承了自家师傅边说话边做饭的技能,很快就把蛋包饭端了上来。

有名的餐馆原材料来源一般都是固定的,每一道菜也都尽量达到统一的标准。店主先生的徒弟应该也是下过功夫有一定水平的,不然他也不会放心外出,将自己的店铺交给自己的徒弟。阿尔弗雷德挖着蛋包饭,并没有吃出什么不同,但还是觉得好像味道不如店主先生给他做的那份——鸡蛋是不是该更软些?番茄酱的分量是不是该更合适一点?再或者,炒饭里鸡肉和蔬菜的比例应该更完美一些?

“啊,欢迎回来。”

阿尔弗雷德的饭挖到一半,本田菊就从厨房的后门进来了,率先开口欢迎他的是店里年轻的服务生姑娘。明显是一进店就注意到了阿尔弗雷德,围上围裙时本田菊微笑着跟十七岁的青少年点了一下头,这下阿尔弗雷德才发觉自己好像在本田菊刚进门就盯着人家不放,半张着嘴巴,挖了满满一勺蛋包饭的勺子也举在半空中,始终没能送进嘴巴里。

“咳。”

阿尔弗雷德连忙塞了一口饭,却忘了嚼多两口再吞下去,食道一下子堵得慌,只好灌茶,结果慌慌张张的灌得太急,把自己给呛到了,连忙拿过湿巾捂住自己的嘴巴闷声咳着,缓了半天没缓过来,咳出来的眼泪倒是糊了半张脸。

“还好吗,Alfred?”本田菊也注意到了,出了厨房,向另一端还在用餐的客人抱歉地笑笑,伸手抚着阿尔弗雷德的背,“如果很难受的话我们去诊所。”

“不……不用。”阿尔弗雷德总算是缓过来了,松开捂住嘴巴的手,他这么一咳湿巾也脏兮兮的了,原本因为剧烈咳嗽而变红的脸更红了。

本田菊倒是没说话,只是跟自家服务生姑娘使了个眼色,姑娘就利落地把脏掉的湿巾撤走换上了新的湿巾,还顺便给阿尔弗雷德送了一杯温柠檬水——漱口用的。

这天阿尔弗雷德是怎么结账走出“葵”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莫名袭来的懊悔使得他将自己困在课程与旅馆中数日。等他的胃先于他的思维承认自己想念“葵”的饭菜的时候,他又撞上了“葵”的休息日。

难受。

阿尔弗雷德结束了这天的课程,就直接躺在了床上,摸着并没有丝毫满腹感的肚子看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在天花板投射的光线和制造出的阴影。他的室友又出去玩了,今晚似乎是要去电影院看一部新上映的美国电影,也不知道会玩儿到几点才会回来。躺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正想摸过手机听点音乐,生活老师的邮件就来了。

——说是夏令营接近尾声,他们准备组织一场聚餐。场地暂时定在了“葵”,后面还附了“葵”的详细地址,以及一张明显是出自日本人之手的简单地图。

阿尔弗雷德翻个身,双手捧着手机看了一会儿那地图上的字,心中突然一阵烦躁。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转身就把脸埋在枕头里疯狂揉搓,发出的“呜呜”声像极了一只失落的大狗。

后面几日的课程都相对轻松,阿尔弗雷德在课余时间也去了不少地方——主要是卖特产的店家,另外就是书店和商场。“葵”的门口他经过很多次,却没有再进去过。不仅如此,有时候他还特地贴着“葵”对面的店铺门口走,歪歪扭扭地走成了一条诡异的曲线。

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东京的房租贵,餐馆店面一般都是窄窄的。本田菊的“葵”,能挤下夏令营一行人已是极限,所以那一天实际上是他们直接包下了“葵”。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进去,自然是想找能坐在一起说话的位置。吧台稍好的位置自然是归几位带队的老师。而阿尔弗雷德,还是坐回了之前他坐过的那个位置。

“所以,阿尔弗雷德你已经是这里的熟客了?”生活老师挺直了腰看了看阿尔弗雷德,“你怎么坐到那里去了呀?”

“那里算是他的专属位置了。”本田菊先开口了。

“看来真的是熟客了啊。”生活老师笑道,却还是没听见坐在角落里的阿尔弗雷德说话,“你还好吗,阿尔弗雷德?”

“当然——当然,我不能更好了。”阿尔弗雷德抬起头冲生活老师用力一笑,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笑得比哭还别扭,笑完就继续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了。这边生活老师也有些担心他,小声跟负责心理疏导的老师商量着是不是在之后要跟这孩子单独谈一谈。

这一切本田菊自然也注意到了。按照之前商量好的,今天所有人都会有一份同样的定食,外加一些份量比较大、用来分享的炸物以及些许小菜,但在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本田菊走了过去:

“关西风的便当,符合你今天的心情吗?”

阿尔弗雷德也没料到会被这样问,愣了一会儿,也没说话,只是木讷地摇摇头。等本田菊再次确认,他反应过来了,小声而坚定地说了一句“もちろん”。

首先端上来的还是味噌汤。跟之前一样,本田菊还是将红白味噌混合起来,专门给阿尔弗雷德做了一份。所谓的关西风便当,主要还是在调味上下功夫,另外有些细节不同,只是为了避嫌,本田菊在给阿尔弗雷德递便当的时候还是轻声提醒了一句,这是秘密。

没等阿尔弗雷德开口道谢,本田菊就被生活老师叫过去了。有些泄气的阿尔弗雷德一边嚼着加了足量糖的土豆炖牛肉,一边盯着本田菊。虽然他们隔了一些距离,生活老师也压低了声音讲话,但阿尔弗雷德还是大致能听见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自己的表现好像让几位老师有些困扰,现在,自己的老师也许正在让本田先生也感到困扰。

看来,自己除了道谢,还要道歉。

阿尔弗雷德低头叹了一口气,再次抬眸看向本田菊的时候,年轻的餐馆店主说出了那一句话——

 

预想的在气流与转机的颠簸中不安稳的睡眠并没有出现,因为老师要他们在飞机上完成一篇五百个单词左右的关于夏令营的散文。

“趁你们的细胞里还呼吸着来自日本的空气。”他们苛刻的写作老师说道。

虽然心里对这个说法有远超过五百个单词的反驳的话,但阿尔弗雷德还是低下头,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打开的折叠桌上放着的纸张,印着旅馆的logo,他手上的笔,也是在日本文具店买的。

他斟酌了一下,提笔写下了一句话。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不妥,便直接把那张纸藏到了白纸后面。

然而他并没有藏严实,那句话还是露出来大半——

“He said,‘I like him.’”

 

END


[i]“月曜日”的罗马音。

[ii]日语,在这里是餐馆店主的意思。另,也作妻子称丈夫、下属称上司之用。一般带着一种“主人”的意思,有点像英语里的“lord”。

[iii]美式蹩脚日语,“好吃”的意思。

[iv]意为“你看”,带着一种“我就说是这样吧”的意思。


END

30 Nov 2018
 
评论(2)
 
热度(17)
© 瘾者M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