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米】...piece of paper standing upon the bottleneck

Title:There's a piece of paper standing upon the bottleneck.

BGM:even if

万万没想到居然标题填不完。


炎夏。

阿尔弗雷德有两瓶汽水。在楼下开士多店的老太太那里买好汽水,从信箱里挖出新转寄来的银行账单,走上三楼,经过长得仿佛看不见尽头的走廊,绕过惹人厌的疯跑的小孩子,停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公寓房门前的时候,他刚好能把一瓶汽水给喝完。

走廊栏杆每隔一段都有一个水泥筑的小平台。小平台的高度差不多到阿尔弗雷德的肋侧,微微向外倾斜,便于雨天排水。阿尔弗雷德把两个玻璃瓶放在了正对着他公寓门的平台正中间的位置,被他随手一折的银行账单则被他置于那个空了的玻璃汽水瓶的瓶口。纸片在瓶口的位置像落水树叶一样摆了摆,最终静静地停在了瓶口上。

阿尔弗雷德的数学家教从来不喝汽水,所以第二瓶汽水往往是在丢了冷意又丢了气泡之后进了他的嘴。进了屋,阿尔弗雷德像是举行仪式一样,将另一瓶汽水放在了亚瑟·柯克兰的数学教案旁,还特意用那苗条的玻璃瓶身挤了挤他给他的家教泡的那杯红茶。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上课了吗?阿尔弗雷德。”亚瑟·柯克兰把汽水和红茶都放到了身后的料理台上。阿尔弗雷德的公寓很小,没有书房,餐桌就是他的书桌,厨房就是他的书房。料理台除了给亚瑟泡红茶或者给他自己泡咖啡,也没有什么别的用处。

“当然。”阿尔弗雷德坐在了长方形餐桌窄边的那一面,捏住了深绿色透明杆的自动铅笔,看了一眼课本,清清嗓子又看着亚瑟。

这一次,亚瑟的视线没有错开。他正面迎上了阿尔弗雷德的视线,皱起眉头。在这次补课接近尾声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再也没见过他眉头舒展的样子。

“阿尔弗雷德,我们还有时间。”补课结束,亚瑟离开之前,将浑身是水珠、明显失去了气泡的汽水放到了阿尔弗雷德面前,“你可以考上你心仪的学校的。”

“不是心仪的,是我父母心仪的。”阿尔弗雷德用指尖一下一下地将瓶身上的水珠抹下来,瓶底周围很快就积了一圈水,“今天他们又把这个月的银行账单给我寄过来了。可是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问他们要钱了。”

“至少一年前你从他们那里得了一大笔钱。”亚瑟把自己的教案和书都收好,“我也一样。”

阿尔弗雷德没回话,拿着汽水瓶身中部,站起来打开了租住的公寓的木门,挺直了腰板看着已经比他略矮的家教先生。木门刷着墨绿色的漆,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微斑驳,隐约露出漆下木头原本的颜色。

亚瑟·柯克兰离开了。下一次见面是下一个周六。

阿尔弗雷德坐到了今天下午亚瑟坐的那个位置。亚瑟的位置从第一次补课开始就没有变过,是阿尔弗雷德的位置变了。原本他们是并肩坐在长方形餐桌的长边那处的,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阿尔弗雷德在冬天的时候能闻到亚瑟在来的路上身上沾染到的雪的味道。

雪当然是有味道的。阿尔弗雷德喝了一口像中药一样的汽水。这一回玻璃瓶和它原本在的位置错开了一点儿,那圈半干的水渍被生生割断,剩下没被割断的部分像一个滑稽的不满的月亮。

但不满的月亮不代表它不平衡。阿尔弗雷德有自信,假如真的有这样的一个不满的月亮球体,他也能用它缺失的那一面稳稳地立在一个汽水瓶口上。

只是,月亮始终是圆的,只不过他看不见黑色那一部分。

阿尔弗雷德喝完了最后一口汽水,擦干净桌子,洗干净这公寓里唯一的红茶杯,又冲了一下那两个汽水瓶,将它们放进了料理台下屯着七八个玻璃汽水瓶的塑料箱里。屯够一打,他就可以给楼下那个老太太送过去,换一瓶免费的汽水。

下个星期六他就可以这么做了。跟以前一样。

 

后来阿尔弗雷德又去给楼下那个老太太送了几次瓶子,只不过天气逐渐变冷了,他买的是常温的汽水,于是也就没有了那惹人厌的水渍。他的父母要求他初春参加考试,新年过后就算是一个小小的冲刺期了。亚瑟说考前一个多月就不需要再学什么新东西了,有什么问题阿尔弗雷德可以手机联系。现在的通讯很方便,一有问题,阿尔弗雷德拍一张图过去,亚瑟再拍一张解答过程图过来,高效便捷。

可阿尔弗雷德跟他说,留在这里。

实际上,亚瑟现在也没有正式的工作。数学系毕业的人却妄图在文学界占有一席之地,在谁听来都是一个笑话。阿尔弗雷德的请求他是应该答应的,尤其是出身在这样一个家庭的孩子——他父亲的合法妻子并不是他的母亲,那合法妻子的子女比阿尔弗雷德都大得多,早就脱离了他父亲的控制。他父亲对那几个子女又很失望,于是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个和情妇生的孩子身上。而他的母亲,曾经把八岁的他丢在酒吧门口的他的母亲,则是因为他父亲的重视而重视他。现实总是如此,很多人都没有什么独特性,经历往往都是重复且类似。他考上一所好大学,对谁都有好处。

……真的?

亚瑟最后还是留下来了,把自己用了六年的曾经被他抱怨说根本带不起程序的笔记本搬到了阿尔弗雷德租住的公寓的餐桌上。除此之外,他还买了一张硅胶键盘覆盖软垫——那是他曾经最讨厌的东西,多余兼碍事——但它能够减轻他敲键盘的声音,考虑到这个功能,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讨厌它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是很在意。”阿尔弗雷德这时已经看了两个小时的物理,眼睛实在是疼得不行,他放下了书和深绿色的透明杆铅笔,摘下眼镜,坐在长方形餐桌窄边位置,半眯着蓝色的眼看着亚瑟。

“在意什么?”亚瑟头也没抬,继续对着屏幕打字。

“不在意你打字的声音。”阿尔弗雷德干脆闭上了眼睛,但撑在脸侧的手并没有放下。

“你可以去睡一下。”亚瑟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但只能睡半个小时,不然你的生物钟会乱。我会叫醒你的。”

“我不累,我眼睛累。”阿尔弗雷德用没撑着脸的那只手准确地摸到了放在笔袋旁边装着凉水的玻璃杯,“失控的是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思维。”

“你刚刚在看的是物理书。”亚瑟的余光瞥见阿尔弗雷德闭上了眼,于是放心地看向了他,“但实际上,身体失控的次数,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多。”

“亚瑟,你现在这样说会不会有些不合时宜。我还在备考。”阿尔弗雷德依旧闭着眼,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又将玻璃杯重新放到了桌上。这一回,跟原来相比,玻璃杯离笔袋远了一些。

“你觉得会就会,你觉得不会就不会。”亚瑟轻不可闻地笑了一下,“毕竟你现在思考的速度没有下降。只要你愿意,两个答案你都能找到合适的解释。”

“行吧,开放性题目,不愧是高材生。”阿尔弗雷德睁开了眼,把物理书放到了一边,翻出了作文的笔记,特地低下头,给亚瑟收回视线的时间。

“阿尔弗雷德。”亚瑟说。

“什么?”阿尔弗雷德低着头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像含着一颗过分甜腻的太妃糖。

“我下楼去给你买一瓶眼药水。”亚瑟合上了电脑,拿起搭在沙发上的黑色大衣,走到门口将放在鞋柜上的公寓钥匙放进了大衣口袋里。在穿鞋的时候,他背对着背对着他的阿尔弗雷德说:“抱歉,我不应该这样说的。”

 

亚瑟买的眼药水是有效的。不知道他是对电脑对得多了积累了不少经验,还是仔细询问过了药房的医师。总之,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再也没有疼过,只是在滴眼药水的时候,定时不定量流出几滴生理性眼泪。

复习在有序进行,但不算顺利。阿尔弗雷德数学学得一般,连带着物理也学得一般,时间越来越紧,他在物理上钻牛角尖的次数就越来越多。所幸亚瑟数学系出身,连带着物理也学得还行,在写特约稿的间隙,耐心地帮阿尔弗雷德把瓶颈一个一个给敲掉。他留在公寓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几周前他还能散步到地铁站,这些日子他能赶上末班车就不错了。

“我不能不去想。”阿尔弗雷德在亚瑟帮他解决又一个难题之后,跟亚瑟说,“如果你不给我解释清楚我可能会在一个问题上花掉整整一个晚上。”

“所以我给你解释。可与此同时我也相信你,你的平衡感一直很好。不论是对题目、对物品,还是对你的生活。”亚瑟帮他把书收拾好,现在早就过了阿尔弗雷德以往睡下的时间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让阿尔弗雷德做一个乖宝宝,上床睡觉,不要轻易打乱他自己的生物钟。

“亚瑟。”阿尔弗雷德披着薄毯站在了卧室门前,“末班车已经没有了。”

“是,是的。我知道。”亚瑟打开了阿尔弗雷德卧室的灯,示意他躺到床上。阿尔弗雷德钻进了被子里,把裹在肩上的薄毯杂乱地翻到了被子上面。

“留下来。”阿尔弗雷德说。

“留下来?”亚瑟本来想把薄毯铺开再给他盖一层的手停住了。

“对,留下来。”阿尔弗雷德重复了一遍。

“关掉你的闹钟,我明天会叫醒你的。”亚瑟重新把薄毯展开,帮他盖好,关上灯,离开了阿尔弗雷德的卧室。

亚瑟现在已经不需要太多的睡眠,七个小时刚好,但一夜未眠也不会给他带来什么毁灭性打击。尤其是,带着心事的一夜未眠,只会让他越来越清醒。

越清醒他就越明白,他不应该跟阿尔弗雷德说他会叫他起床。

实际上,从准确意义上说,亚瑟并没有“留下来”。他出了阿尔弗雷德卧室的门后,坐在长方形餐桌窄边那处想了半个小时,连大衣都没拿,只带上公寓的钥匙,就离开了公寓。他经过路边厚厚的积雪,在中/国人经营的24/7商店里买了一份过期报纸,进了旁边的一家通宵唱片店铺,听了一夜上个世纪的流行乐。天微亮的时候,他回到了阿尔弗雷德的卧室,用阿尔弗雷德为他准备的专用红茶杯泡了一杯咖啡,喝完,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喝过咖啡一样,洗干净了杯子,还漱了口。做完这些,他又在餐桌窄边的位置上坐了一个世纪,接着他推开了阿尔弗雷德的卧室门。

“阿尔弗雷德。”亚瑟的话刚说出口,阿尔弗雷德就睁开了眼。

“亚瑟,早上好。”阿尔弗雷德翻身下床,“你过来我了,可你没有叫醒我。”

“你的生物钟还在正常运作,也许你需要一杯黑咖啡提神。”亚瑟没多说什么,就坐回到他的老位置,打开电脑,似乎是要继续工作了。

今天的太阳不错,积雪也在融化。阿尔弗雷德钻牛角尖的现象好像随着积雪一起消失了。但亚瑟就是一整天过去了,就写了一页稿子,离特约稿三十页的要求还差一大截。

“二月。”阿尔弗雷德的晚餐不算丰盛,但热量够高,相比之下亚瑟那边就朴素得多了。吃太多或者吃太油腻都不利于思考,消化消耗的力气太多了,亚瑟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二月怎么了?”亚瑟的回应慢了一拍。

“二月有个节日,世间的情侣们都会牵着手出街,去吃饭看电影,分别时可能还会各自拿着一个傻兮兮的香草甜筒。”阿尔弗雷德对着作文的笔记本说。

“这是你的作文?”亚瑟深吸一口气,保存了文档,合上了电脑。

“当然,当然是我的作文。”阿尔弗雷德继续胡诌,毫无悔改之意。

“是吗?那给我看看。虽然我不是什么知名作家,但还是有余力指导高中生作文的。”亚瑟伸出了手,心里却笃定他不会把作文本交给他。

“那就请先生指点一下。”阿尔弗雷德翻到笔记本字迹最新的一页,调了个亚瑟方便阅读的方向,把笔记本放到了亚瑟的手上。

那一页没几行字,但亚瑟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阿尔弗雷德,笔记本不是日记本。”亚瑟把本子还了回去,重新打开了电脑,手却没能再打字。

“我知道。可是出版社一直都有出版名家的日记。”阿尔弗雷德知道亚瑟在说什么。笔记本上最新的那些字迹自然是出自他自己的手。

“那些人死了,可你没有。”亚瑟打开了一个PDF文件,那是他查的背景资料,他已经看了数十遍,但他现在对这里面的任何一个单词都没有印象。

“在某种意义上我已经死了,这种程度的文学理论我还是懂的。[1]”阿尔弗雷德耸耸肩。

“阿尔弗雷德。”亚瑟闭上眼皱着眉,“我们是不是要谈一谈。”

“谈什么。”阿尔弗雷德放下了笔记本,打开了化学书。

“你笔记本里写的内容。”亚瑟的手碰到了装着凉水的玻璃杯,玻璃杯往外侧倒了,水洒向了远离他们两人的那一边,“你这是在破坏你现有生活的平衡。”

“什么平衡?”阿尔弗雷德没抬头,即便明知道亚瑟没看着他,他也不敢抬头。

“学习,考大学,获得你想要的人生。”说完,亚瑟自己倒是先笑了。

“不是想要的,是我父母想要的。”书页因为静电粘在了一起,阿尔弗雷德却没发现他翻页时一下自跳过了两页,“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亚瑟沉默了。

“亚瑟,我敢把汽水瓶放在走廊上那个倾斜的小平台上,再在那上面放上一张被我随意折过的纸片。你可以说我很了解平衡,但平衡都是有条件的。一阵风,一滴雨,或者只是我的手抖一下,思维稍微分散一下,这些平衡都会被打破。”阿尔弗雷德最终合上了化学书,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和颤抖的嘴唇。

“我知道。”亚瑟睁开了眼睛。片刻,他说道:“思维不受控制的感觉不好受。”

“亚瑟,你知道是什么不受控制。不是身体,不是思维,是第三个单词。”阿尔弗雷德放下了自己的手,蓝色的眼睛看着亚瑟。

“我需要时间。”亚瑟站起身来,往厨房窗口那边走,开窗恶狠狠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我有的是时间。”阿尔弗雷德笑了一下,刚好亚瑟能听到。

“阿尔弗雷德,我有个问题,回答完你就去复习。”亚瑟转过身,“你能不能把你的位置搬回到原来的位置,第一次补课的位置。”

END

(或许会有TBC?(。

[1] 是指法国文学理论家罗兰·巴特的“作者之死”的论断。概括来说,即文学作品在作者完成之后,作者便失去了对文学作品的话语权,对文学作品的批判和补充只能由每一个读者个体来完成。

02 Jun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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