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耀】日出日落无非修辞(END)

一个问题。

我在写啥。

没错这是复健并不是那个说好的八千字正文。

这可能是我最近写得最短的一篇了。也许会有王耀视角的后续吧。


日出日落无非修辞

                                                                              8/29/2118 雨

上一次用纸和笔是什么时候,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就跟连绵不断的雨天之始一样遥远。连续的雨天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要紧的是大雨把我家外墙的全息投影装置跟淋坏了——到底是不是“淋”坏的,可能还得再商议一下。负责检修的工人跟我说,这装置的防水性能是绝对没问题的。我问他既然防水性能过硬那为什么还会坏掉,他回答我说,那是因为它扛砸能力不太行。

王耀的观察向来细致。不久前他披着雨披按下我家门铃,我刚开门他就对我说,你家外墙的全息投影装置换了呀。我伸头出去望了望,装置确实是换了一个新的,设定却是跟原来的一模一样。我不清楚他这双深棕色的眼睛到底是怎么看出新旧两者之间的区别的,但如果真的看透了,我直觉答案也不是那么有趣,也就不曾深究过。

这回他给我带的是粤式的点心——不是那种以燕麦为基底添加了各种化学味素的假玩意儿,而是用真材实料手工制作的。我只清楚他在转做犯罪学研究之前跟我一样在文学院里待过一段时间,但他那堪比专业师傅的手艺到底是从哪里学的我实在不了解。然而点心无罪,这般美味且精致如艺术品的点心更是不可怠慢,毕竟这个时代几乎不存在真实了——至少食物是如此。我找出珍藏已久却鲜少取用的茶叶,先让他自己去泡了一壶,然后自己再去冲另外一壶。尽管我们两人都喜欢茶,但讲究的地方完全不同。我们要是真的围绕着这个问题争论起来,怕是恨不得掐死对方。我是不会忘记的,我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我问他要放在茶里的糖,他那副料到如此却又难以接受的滑稽模样。

是的,那应该是我与他的开始。也许在此之前我们见过几面,但那无非就是同事之间的照面,客气且生疏,言语的交流只是自我壁垒的碰撞,除了外层风化发脆的砖石闷闷的粉碎声,彼此心里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感觉。直到那次在他家里,我们才撤掉了半数的壁垒,隐约看见了对方的真实面容。

我会到他家里纯属巧合——这么说来,那也是雨天办的好事。彼时我刚转变研究方向,从文学转向了语言学,与其他系合作完善我们学校研发的语言互译系统。刚刚接任,加班到深夜是常有的事。这倒也没有大碍,持久不断的雨天早就让人分不清日出日落,只有终端上那个小小的太阳或者月亮在承担说明白天与黑夜的职责。只是那天,我下到了楼下,刚打开自己的雨伞,终端的警告就响了。忙于工作,就疏于了对雨伞的保养。雨伞不知道被酸雨淋穿了一个洞,不巧租用雨伞的装置那里也是空空如也,雨伞通通都被借走了。更要命的是,我的车送去检修了,而最近的列车口离这里也有十五分钟的路程。十五分钟,撑着一把漏雨的伞走到列车口那边,回到家肯定得被我的智能医师狠批一顿。

我决定回到办公室凑合一夜,明天再让我的学生给我捎一把伞。我走回到电梯那边,本以为这个时间楼里已经没有人了,楼层显示器的数字却从最高层一直往下降。等降到“1”时,电梯门开了,走出来的人正是王耀。

他明显是有所准备的。在电梯里就披好了雨披,只是还没套上帽子,手里的是一把雨伞。我下意识跟他打了一声招呼,就钻进电梯里,刚按下楼层准备关上电梯门,王耀却从外面阻止了电梯门的闭合。他说,你的伞是不是坏掉了。

我点点头,不忘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回答说无所谓,我决定要去办公室睡一晚。反正设施齐全,改了全息投影装置那就跟自家差不多。

“既然如此,那你介不介意帮我一个忙?”王耀晃了晃手里的雨伞,“我把雨伞借你,你帮我把车送回家。”

这委实是一个奇怪的说法,好像车是主体,人是附庸一样。现在想来,我会答应他,也是一桩奇事。在车上我问他,他这是没有自动驾驶汽车的驾照吗?他说他有,但他一直都难以接受,今天他的肩膀有些不适,实在是撑不了伞也不敢挤列车,这才驾车出门。加完班下楼看见我,他就断定我的伞坏掉了,不然他也不会开口询问。

他家也在郊外,离我家其实不算远,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只是周围树木林立,道路难行,所以我并不知道周围到底住着些什么人。他邀请我进屋暖暖身子,于是也就出现了我刚才提到的他那一副滑稽的模样。喝完杯里的茶,我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那一墙书实在是太惹眼,惹眼到我打破了自己的原则,在喝茶时频频瞄向那一边,放下茶杯之后更是忍不住盯着看。在这个时代有这样的纸质藏书量,是一种能力。

不知道委员会多久过来查一次。

我忍不住跟他说话,说了在学校打招呼时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在那个雨夜我们谈及了文学,这一个过去的名词。末了,王耀对我说,要是委员知道了我们今晚的对话——

“那我们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我接道。

“明天有太阳吗?”王耀笑着把重新倒上茶的茶杯推到我面前,糖罐一直放在我这边。

明天确实是没有太阳的。不如说,自我们认识以来就从来没见过太阳。常年的雨天不仅抹掉了早晚的概念,也撤除了春夏秋冬,温度只有很阴冷与不那么阴冷之分。我们的交往从那晚开始却一直保持着,有时我去他家,带着新得到的真的茶叶;有时是他来我家,带着稀罕的手作点心。只是我们的对话不再涉及过往的那个名词,我在说我的语言学,他在说他的犯罪学,好像我们身坐的沙发就是面对面的讲台,彼此都在对着空气讲课。

然而只有如此,我们才能保持现有的关系。

不过,暗号式的对话偶尔还是会出现的。尽管两人都在已不复存在的文学院待过,接受的教育和研究的方向明显有差异。即便现代的科技几乎打破了不同语言之间的障碍,但还是有我看再多的资料也看不懂的东西。就像王耀这个人一样,履历资料再充足,我也没办法定义这个绑着小马尾的男人的存在。

大多数暗号我们都是能明白的。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有所忌讳,担心周围有某些有心人,但实际上就算这些人再有心,也不可能明白我们所说的是什么,毕竟我们自己有时候也琢磨不透对方的意思,何况是对于外行人来说。我暗地里跟他表达过一个看法:百年前的现代派是人们被捂住嘴巴时的发声方式,王耀给我的回应是一个僵硬的笑容。我一度以为是这个观点太过敏感,并不适宜提起,过一段时间之后他似乎是意识到了我的小心避忌,给我解释了一番。他说,他也这么想过。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至今也没能接受,当下的情形会从被捂住嘴巴变成被割掉舌头。

自然我们的交流也不会拘泥于此。离了点心茶水,离了犯罪学和语言学,离了那些暗号,我们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机会去构建我们的生活,只要是在我的屋子里或者他的屋子里,这种远离高楼大厦和巨幅的人形全息投影广告的地方。他帮过我把一本脱了线的孤本修好,作为回报我试图在他的厨房里给他打下手,不幸的是五分钟之后他就把我赶了出去。端出食物的时候王耀跟我说,不过是中西烹饪方式差异,互相尊重便罢了。然而实际上又岂止如此。我们各占床的一边,说着不同的话,做着不同的事,怀着不同的想法。我们有的只是相似的过去,被选择的未来,以及没有办法捕捉的现在。

王耀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不然他也不会在委员会怀疑我们的关系的时候,主动搬到了市中心一处与委员会大楼只隔一条街的公寓。那种地方他怎么住得惯呢,林立的而非树木而是大楼,弥漫的烟雾并非源于烹饪而是来自于交通工具,夜晚窗外回旋的不仅是雨声,还有被雨声打得带着滋滋电流声的全息投影广告。自此,我不再敢在私下与他直接接触,却还是忍不住让我的学生帮我跑腿,替我给他送一副降噪耳机,至少睡眠时间不那么难熬。回应比我想的要来得迟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委员会盯得紧,所以他的纸条过了挺长一段时间才递到我这里。上面没有一句话言及我送给他的耳机,甚至连一句私事都没有提,只是写了几个陈年的物理学研究,接着又提起了跟物理学几乎没有任何关系的修辞学。末了他说,如果能证明时间是幻觉,那日出日落就成了修辞,此刻就成了永远。

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说法,因为这如果是真的,一切的压迫与抗争都会失去意义。然而现下并非如此,至少我落笔的这个时间点,还没有被任何人证明是一场幻觉。那之后我试着找机会回应他,却发现他被调离我所在的学校,去了北边一个更为压抑的地方。王耀这个人在我的生活中消失得干干净净,那所离我家不远的房子也被拆除了。我写下这篇日记,只是为了有迹可循。但至于是为了让我自己有迹可循,还是为了让委员会有迹可循,那可能还得由时间来证明。

先写到这里吧。下次见。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亚瑟·柯克兰

END

29 Aug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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